一、那個女人
方雅琪又來了。
自從那天晚上第一次推門進來之後,她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出現。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是下午五點,午後的陽光還沒走完;有時候是晚上八點多,店裡只剩一兩桌客人。
她永遠只點一杯茶。
坐在窗邊。手機倒扣在桌上。不看、不滑、不接。就那樣坐著,雙手捧著茶杯,看窗外的巷子。
沈若沒有主動跟她搭話。
但她每一次來,沈若都嚐得到她——辣的。那種悶燒的辣。第一次來的時候很猛,像炭火塞在胸腔裡;後來幾次稍微淡了一點,但辣的底色一直在,只是表面多了一層酸。
辣是憤怒。酸是焦慮。
她在生氣,同時又在害怕什麼。
第四次來的時候,方雅琪喝完茶,站起來要走。沈若在吧檯後面正好抬頭,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
「謝謝。」方雅琪說。
「不用謝。」
「這個地方很安靜。」
「嗯。」
方雅琪猶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捏了一下——沈若注意到那個包的帶子已經被捏得變形了,大拇指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凹痕。
「我叫方雅琪。」她說。
「沈若。」
「我知道,門口寫了。」方雅琪微微笑了一下——第一次笑,但那個笑只到嘴角,沒有到眼睛。
她走了。
沈若站在門口看她離開。她穿著高跟鞋,走在渡口區的石板路上,腳步很穩。但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動作很快,像是碰到了什麼燙的東西。
沈若回到廚房,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
方雅琪。35 左右。辣(悶燒型)+ 酸。手機=壓力源?每次來都把手機倒扣。
二、裂縫
第六次,方雅琪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九點四十分。沈若正準備熄燈。賀淮已經走了——他現在大概七點半離開,不再等到打烊。
風鈴響了。沈若轉頭,看到方雅琪站在門口。
今天不一樣。
她沒有穿那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風衣。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學T和牛仔褲,頭髮沒有紮,散在肩上。臉上沒有妝——之前每次來都畫了淡妝,口紅和眉毛至少是有的。
但最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睛。
紅的。不是那種剛哭過的紅,是已經哭了很久、哭到腫了以後慢慢消下去的那種紅。
「還能坐嗎?」她的聲音比平時啞。
「能。」沈若說,「想喝什麼?」
「茶。」
沈若泡了茶端過去。方雅琪接過杯子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種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的抖。
沈若嚐到的味道變了。
辣還在,但酸變重了。不是青芒果那種酸——是醋酸。那種已經發酵了很久的、帶著腐蝕性的酸。
還有一絲苦。之前沒有的。
辣+重酸+苦。
憤怒+深度焦慮+恐懼。
她出事了。
沈若沒有問。她只是把茶放下,然後走進廚房。
五分鐘後,她端了一碗東西出來。
「我沒有點——」
「我知道。」沈若把碗放在她面前,「白粥。什麼都沒加。你現在不需要味道,你需要吃東西。」
方雅琪低頭看著那碗白粥。
粥煮得很稠,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米油,冒著細小的蒸氣。白色的,在燈光下帶一點暖黃。最簡單的東西。
她拿起湯勺,舀了一口。
然後她的肩膀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一瞬間,像有人把她身體裡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剪斷了。肩膀、背、脖子,全部鬆下來。
「我被裁了。」
她說出來了。聲音很平,但那個「平」是假的——像是一塊玻璃,表面完整,但裡面全是裂紋。
「上個月。」她繼續說,「科技公司。我做了八年的公司。Senior Manager。帶十二個人的團隊。」
她喝了一口粥。
「上個月月中,HR 約我中午十二點到會議室。我以為是季度績效面談。進去的時候看到 HR 和我的上級。」
「桌上放了一個資料夾。裡面是離職協議。」
她的手又開始抖了。但她繼續喝粥。一口一口的,像是只要嘴巴在動,就不需要停下來面對什麼。
「他們給了我兩個月的薪水。說是『組織重組』。我帶了八年的團隊,兩個月的薪水。」
沈若坐在她對面,什麼都沒說。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方雅琪說,「我爸媽不知道,我朋友不知道。我妹——」
她停了一下。
「我妹更不能知道。」
三、妹妹
「你有妹妹?」沈若問。
方雅琪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有人同時按下了很多個鍵的表情。
「方雅婷。小我三歲。」
她喝了一口粥。
「我們三年沒說話了。」
沈若在心裡把這個資訊記下來。三年不說話。但提到妹妹的名字的時候,方雅琪的味道有了變化——辣的底色裡,出現了一絲鹹。
鹹是悲傷。是想念。
她想她妹妹。但她不會說。
「為什麼不說話了?」沈若問。
方雅琪沉默了很久。
「我媽五年前走了。癌症。」
又一個五年前。沈若想。
「媽走之前在醫院,最後幾天。我一直在旁邊。雅婷那時候——她在忙工作。她是自由接案的插畫師,剛好在趕一個案子的deadline。我打電話叫她來,她說快了快了。」
「然後呢?」
「然後媽走了。雅婷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方雅琪放下湯勺。
「她怪我沒有早點打電話。我說我打了,是她自己來得太慢。她說我在說謊。然後我們吵了一架。在醫院的走廊上。」
「之後就——」
「之後就沒有了。」方雅琪說,「三年。中秋節的家庭聚餐她不來,過年的時候我們輪流——她初一回去,我初二回去。從來不同一天。」
沈若看著她。
「但你想她。」
方雅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吧。但每次一想起來——就會想起媽走的那天。在醫院走廊上吵架的那天。然後就——」
她沒有說完。
沈若嚐到她的味道又變了。辣退了一點,酸退了一點,鹹上來了。
她在靠近自己的悲傷。但只敢靠近一點點。
「你今天為什麼哭了?」沈若問。
方雅琪看了她一眼。
「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沈若的呼吸停了一下。
「五年了。」方雅琪說,「每年這天我都會一個人去掃墓。每年都是一個人。」
她頓了一下。
「今天去的時候,看到墓前有一束花。不是我放的。是雅婷的——我認得她的字。她在卡片上寫了一句話。」
「什麼話?」
方雅琪的眼眶紅了。
「她寫的是:『媽,對不起。姊是對的,是我來得太慢了。』」
沈若沒有說話。
方雅琪低下頭,用手掌壓住眼睛。
「三年了。三年了她才說這句話。但她不是對我說的。她是對媽說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
「她寧可跟一塊石頭道歉,也不跟我說。」
四、另一面
三天後。
下午四點。沈若正在廚房裡備菜,風鈴響了。
她探頭出去,愣了一下。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跟方雅琪不太像,但又有一些說不出的相似——臉的輪廓、額頭的弧度。只是氣質完全不同。這個女人穿著一件寬大的卡其色工裝褲和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綠色T恤,頭髮紮成一個鬆鬆的丸子。背著一個帆布後背包,包上別了幾個徽章——有一個是畫材品牌的 logo,有一個是一隻很醜的貓。
三十二歲左右。
沈若嚐到了她的味道。
酸的。跟方雅琪的酸不一樣——雅琪的酸是醋酸,發酵過的、帶腐蝕性的。這個女人的酸更接近檸檬——新鮮的、尖的、擠出來的時候會刺眼睛。
焦慮。新鮮的焦慮。不是陳年的,是正在發生的。
還有一層很薄的苦。
「歡迎光臨。」沈若說。
女人走進來,眼睛在店裡掃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窗邊那張桌子上停了一下——那是方雅琪每次坐的位置——然後移開了。
她選了靠門口的那張桌子。
「有菜單嗎?」她問。
「黑板上。」沈若指了指牆上的粉筆字。
女人看了一眼。
「有沒有什麼——」她想了一下,「酸的東西?」
「酸辣粉?涼拌木耳?」
「酸辣粉。謝謝。」
沈若走進廚房。她一邊煮粉一邊想——這個女人的味道跟方雅琪太像了。不是一樣,但底色是同一個色系。像是同一盤顏料調出來的兩種深淺。
她做好了酸辣粉——紅薯粉燙熟,辣油、醋、蒜泥、花生碎、香菜。酸辣粉的酸要用保寧醋,比一般的白醋多一層穀物的甜。
她端出去的時候,女人正在桌上攤開一個本子。速寫本。翻到某一頁,上面畫了一些插畫的草稿——看起來是某種食品包裝的設計。
「你是插畫師?」沈若問。
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自由接案的。」她說,然後補了一句,「不太穩定的那種。」
自由接案的插畫師。
沈若在心裡把這個資訊跟方雅琪說的話對上了。
「你叫什麼名字?」沈若問。
「方雅婷。」
五、鏡像
方雅婷吃酸辣粉的方式跟方雅琪完全不一樣。
方雅琪喝粥是一口一口的,慢、穩、克制——即使在崩潰的邊緣,她的吃法也是有節奏的。八年 Senior Manager 的習慣刻進骨頭裡了。
方雅婷是呼嚕嚕地吸。粉條甩起來甩到嘴角和下巴上,她用手背擦一擦,繼續吃。吃得很快,中間停下來喝一口湯,吸一下鼻子(被辣到了),然後又是一大口。
沈若站在吧檯後面,嚐著她的味道。
酸——焦慮。但跟方雅琪的焦慮不一樣。雅琪的焦慮是「失去了什麼」的酸(被裁了、身份沒了);雅婷的焦慮是「不知道下一個什麼時候來」的酸。自由接案者的酸。這個月有案子,下個月不知道。
苦——恐懼。比雅琪的苦稍微重一點。雅琪怕的是「被發現」(被裁了不敢說),雅婷怕的是「不夠好」(案子不穩定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嗎)。
但最讓沈若注意的,是那一層幾乎被酸和苦蓋住的、很薄的鹹。
跟雅琪一樣。
鹹是想念。
她也想她姊姊。
方雅婷吃完了。碗底的辣油和花生碎被她用粉條全部沾乾淨了。
「好吃。」她說,「這個醋很好。保寧醋?」
「你懂?」
「我之前接過一個醋品牌的包裝設計。研究了一個月的醋。」她笑了一下——比雅琪的笑更自然,更容易出現,但也更容易消失。
「方雅婷,」沈若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決定試探一步,「你住附近?」
「不算近。坐地鐵四站。」
「那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方雅婷的笑消失了。
她低頭看著空碗,沉默了幾秒。
「Google Maps。」她說,「我搜了一個地址。搜完之後看到附近有一間評價不錯的小餐館。」
「什麼地址?」
方雅婷沒有回答。
沈若沒有追問。但她已經猜到了。
這裡離那座墓園,大概就是地鐵四站的距離。
方雅婷也去了。
今天也是。
六、不約而同
三天以後的傍晚。
方雅琪六點來了。今天穿回了風衣。妝化了,頭髮紮了。但沈若嚐得到——辣還是在的。只是她把它穿在了衣服裡面。
方雅琪坐在窗邊,照例一杯桂花烏龍。
六點半。
風鈴響了。
方雅婷推門進來。
帆布後背包、工裝褲、丸子頭。她一進門就看到了窗邊的人。
整間店的空氣凍住了。
方雅琪的茶杯停在嘴邊。方雅婷的腳停在第二步。
沈若站在吧檯後面,嚐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有嚐過的味道——兩個人的味道同時衝過來,疊在一起。
辣+酸+苦+鹹。兩份。像是一面鏡子,左邊和右邊映著幾乎一模一樣的東西,但左右相反。
她們的痛是鏡像的。
「你怎麼在這裡?」方雅婷先開口了。聲音比沈若預期的冷。
「我先來的。」方雅琪放下茶杯。聲音也很冷。
但冷法不一樣。雅琪的冷是壓住了的——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條線。八年管理層的冷。雅婷的冷是刺出來的——她的肩膀往前縮了一點,下巴壓低,眼睛從額頭底下往上瞪。被姊姊壓了一輩子的妹妹的冷。
「那我走了。」方雅婷轉身。
「等一下。」沈若說。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沈若從吧檯後面走出來。她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只知道,如果方雅婷現在走了,下一次她們在同一個空間裡出現,可能又要等三年。
「都來了,」她說,「坐一下。」
「我不想——」方雅婷開口。
「不用坐在一起。」沈若說,「你坐你的,她坐她的。當對方不存在。」
方雅婷站在門口,左腳在門檻上、右腳在店裡。
沈若等著。
十秒。二十秒。
方雅婷把左腳也跨了進來。
她走到靠門口的那張桌子——上次她坐的位置——背對著窗邊的方雅琪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四張桌子。
沈若在心裡吐了一口氣。
「想吃什麼?」她問方雅婷。
「不用。」
「你沒吃晚飯。」
「你怎麼知道?」
「你背包外面的口袋插了一個便利店的飯糰包裝。是空的,但你的味道不是吃飽的味道。那個飯糰大概是下午兩三點吃的。」
方雅婷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有些意外。
「你觀察力很好。」
「職業病。」沈若說,「我做酸甜排骨,你吃不吃?」
方雅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沈若轉身走進廚房。
走過方雅琪的桌子的時候,她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
「也給我一份。」方雅琪說。
七、酸甜排骨
排骨是中午從市場帶回來的。小排,斬成麻將牌大小的塊。沈若讓阿昌旁邊的肉攤老闆幫她剁的——老闆姓林,刀工很好,每一塊的切面都乾淨利落,骨頭碎渣也少。
做酸甜排骨之前要先處理。排骨冷水下鍋,加薑片和料酒,大火煮開。血沫浮上來,灰白色的泡沫,用勺子撇掉。煮三分鐘,撈出來,冷水沖乾淨。
然後裹粉。
沈若用的是地瓜粉——不是太白粉,也不是玉米粉。地瓜粉炸出來的殼最脆,而且涼了以後不容易回軟。每一塊排骨都要裹均勻,多餘的粉抖掉。
油鍋燒到一百七十度。把排骨一塊一塊放進去——不能一次全倒,否則油溫會驟降,外殼就酥不了。每次三四塊,炸到表面金黃,大約三分鐘。撈起來瀝油。
等全部炸完,油溫拉高到一百九十度,把所有排骨回鍋復炸一次。三十秒。這一步讓外殼從金黃變成深金色,咬下去的時候會「嘎嘣」一聲,然後裡面的肉汁漫出來。
排骨炸好了,擺在網架上瀝油。
然後做醬。
這是她媽教她的配方。
番茄醬、白醋、白糖、一點點鹽、一點點醬油。比例是:三湯匙番茄醬、兩湯匙白醋、兩湯匙白糖、半茶匙鹽、一茶匙醬油。加半碗水攪勻。
鍋裡倒一點油,把醬汁倒進去。小火。
醬汁開始冒泡的時候,加入半茶匙的地瓜粉水勾芡——讓醬汁變稠,能掛在排骨上。
然後把炸好的排骨倒進去。
大火翻炒。
每一塊排骨都要被醬汁裹住。醬汁是深紅色的,帶著光澤,在排骨的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膜。酸和甜在高溫下融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讓人口水直流的味道——番茄的酸、糖的焦香、醋的刺激。
沈若盛了兩盤。
一模一樣的量。一模一樣的擺法。
她端著兩盤酸甜排骨走出廚房。先放了一盤在方雅琪面前,然後走到門口那張桌子,放了一盤在方雅婷面前。
「吃吧。」她說。
八、同一道菜
方雅婷先動了筷子。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咬下去的時候,她停了。
不是那種「好吃」的停。是一種更深的停——像是踩到了什麼埋在地下的東西。
「這個味道——」她說,然後沒有說完。
在窗邊,方雅琪也吃了一口。
她的反應比妹妹慢了兩秒,但幾乎一模一樣——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停止咀嚼,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像我媽做的。」方雅琪輕聲說。
她不是對沈若說的。她是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小店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門口那張桌子。方雅婷的背僵了。
她聽到了。
沈若站在兩張桌子中間的走道上,嚐著空氣裡的味道。
兩個人的味道同時在變。辣在退,酸在退。鹹在上來。
但這次的鹹不是之前那種薄薄的、被壓在底下的鹹。是一種更深的鹹——像是有人拔掉了水塞,底下的水開始往上湧。
方雅婷放下筷子。
她沒有轉身。但她的聲音穿過了四張空桌子。
「你怎麼知道媽的味道?」
沈若不確定她在問誰。但她回答了。
「我不知道你媽的味道。這是我媽的配方。」
方雅婷轉過身來。
眼眶是紅的。
「一樣。」她說,「一模一樣。」
方雅琪放下茶杯。她的手在抖——輕微的,只有杯子碰到桌面的那一聲「叩」出賣了她。
「也許天下的媽做酸甜排骨的味道——」沈若開始說。
「不是。」方雅婷打斷她,聲音發啞,「不是天下的媽都一樣。是我媽的排骨本來就是這個味道。番茄醬多一點、醋少一點、糖——糖她從來不量,她用手抓。」
「我媽也是。」沈若說。
安靜了一下。
然後方雅婷做了一件事——她端起自己的盤子,站起來,走過四張空桌子,把盤子放在方雅琪對面的位置。
她坐下了。
姊妹倆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兩盤一模一樣的酸甜排骨。
沒有人說話。
方雅琪看著妹妹。方雅婷看著盤子。
然後方雅婷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姊姊的盤子裡。
「你先吃。」她說,「你太瘦了。」
方雅琪的眼淚掉下來了。
沈若退回吧檯後面。
今天不需要她了。
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晴 今日料理:酸甜排骨(媽的配方)
今天方家姊妹見面了。
三年沒說話的兩個人,在我的店裡坐下了。
我做了酸甜排骨。用的是我媽的配方。但她們說味道跟她們媽做的一模一樣。
也許天下的媽都用同一個配方——不是食譜上的配方,是手的記憶。糖從來不量,用手抓。排骨不用秤,看一眼就知道多少。
她們還沒有和好。遠遠沒有。
但方雅婷端著自己的盤子,走過四張空桌子,坐到姊姊對面了。
這是三年來她們離彼此最近的一次。
夠了。今天夠了。
「有些距離,不是拉近的。是一道菜一道菜,一步一步,走過去的。四張桌子。今天走了四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