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味小館
療癒美食文學 — 修訂版 2026
文字大小
17px
行距
2.0
閱讀主題
拾味小館
Episode 16

第16集:告白

Confession

一、留下來

沈晨走的那天是星期天。

他在渡口區待了四天。住在沈若店後面的小房間裡——沈若讓出了行軍床,自己睡吧檯後面的長凳(墊了兩層毯子,其實還是硬的)。

四天裡他們一起做了三頓飯:蔥花蛋、桂花糖蓮藕、還有一鍋番茄蛋花湯(沈晨堅持要自己打蛋,結果蛋殼掉進鍋裡撈了半天)。

走的那天沈若送他到巷口。他背著那個塞太滿的登山包,拉鏈終於拉上了——因為他把帶來的一件外套留在了店裡(「你這裡比老家冷」)。

「姊,過年回來。」

「嗯。」

「說了要回來就要回來。不要又——」

「我會回來的。」

沈晨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回頭。

「姊。」

「嗎。」

「那個人不錯。」

他說的是賀淮。這四天賀淮每天六點準時來,跟沈晨吃了三頓飯。他們之間的對話非常少——賀淮問他「你做什麼工作」,沈晨說「行政」,賀淮說「嗯」。沈晨問他「你做什麼工作」,賀淮說「拍照的」,沈晨說「嗯」。兩個人嗯來嗯去,但沈若嚐得到——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不舒服的味道。

「我知道。」沈若說。

沈晨走了。

風鈴響了一聲。巷子恢復了安靜。

晚上六點。

賀淮來了。

他坐在吧檯邊。沈若給他倒了茶。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今天沈若提前掛了「額滿」的牌子,其實只接了十二個人。

她想要安靜的晚上。

「你弟走了?」賀淮問。

「嗯。」

「他不錯。」

「他也說你不錯。」

賀淮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茶。

沈若站在吧檯後面,看著他。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他們認識到現在——大概兩個多月——她為他做了無數道菜。黃魚湯、蛋炒飯、酸辣粉、滷肉飯、薑絲炒大腸、豬血湯。每一道菜都是她對他的回應:嚐到你的創傷,所以我做這個;嚐到你的進步,所以我做那個。

但她從來沒有讓他嚐過她。

不是她做的菜。是她本身。她的味道。

母親的信裡說她嚐不到自己的情緒——她的能力只對別人有效。她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味道。

但也許——

她可以把自己的情緒做成一道菜。

不是為了治療誰。不是為了回應誰的創傷。是為了讓一個人知道:這是我。這是我的味道。你願不願意嚐。

二、做

沈若走進廚房。

「你幹嘛?」賀淮問。

「做菜。」

「我不餓。」

「不是給你吃的。」沈若頓了一下,「也是給你吃的。但不是因為你餓。」

賀淮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沈若站在灶台前面,閉上眼睛。

她問自己:你現在是什麼味道?

她嚐不到。但她可以感覺。

悲傷——有的。母親的信、弟弟的眼淚、陳志遠的五十年、賀淮的雨夜。這些不是別人的悲傷——是她在旁邊看著、嚐著、接著的時候,留在她身上的。鹹。

愧疚——有的。對弟弟的。「你看著辦吧」那四個字。三年的缺席。酸。

害怕——有的。母親的話:「我把自己關得越來越小。」六張桌子是不是另一種廚房?苦。

憤怒——一點點。對母親的?對自己的?對這個能力的?她不確定。辣。

但也有——

溫暖。賀淮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那張照片。沈晨用螺絲刀塞糯米。方雅婷端著盤子走過四張桌子。陳志遠哭著說「她都知道了」。甜。

她要把這些全部做進一道菜裡。

她打開冰箱。

魚。冰箱裡有一條小黃魚——是今天早上從阿昌那裡買的,本來打算做清蒸。

不做清蒸了。

她要做酸菜魚。

不是正宗的四川酸菜魚。是她自己的版本。

酸:用醋和酸菜——酸是她的愧疚,對弟弟的、對母親的、對所有她沒有好好面對的事。

辣:用幾根乾辣椒和花椒——辣是她的憤怒和不甘,為什麼是她有這個能力,為什麼母親不早告訴她外婆的故事。

鹹:魚本身的味道——海水留在魚肉裡的鹹。鹹是她吸收了所有人的悲傷以後留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苦:花椒的麻,帶一點苦——苦是她的恐懼,怕自己變成母親,怕六張桌子是牢籠。

甜:最後加一小勺糖——甜是她的溫暖,是那些她幫過的人回過頭來給她的東西。

她開始做。

魚片好了。片魚的時候刀要斜著下——三十度角——沿著魚骨的方向滑過去,讓每一片都帶著薄薄的、半透明的肉,魚皮還連著。

酸菜切碎。薑蒜切末。乾辣椒掰成段。花椒一小撮。

鍋裡倒油。薑蒜爆香——嗤的一聲——然後酸菜下鍋,翻炒到酸味被逼出來,空氣裡開始有一股酸嗆的味道。

加水。大火煮開。放乾辣椒和花椒。湯滾了以後轉中火,讓酸菜的味道慢慢融進湯裡。

三分鐘後,湯的顏色變了——從清的變成微微泛黃的,帶著酸菜特有的半透明感。

把魚片放進去。魚片很薄,遇到滾湯的瞬間會捲起來——邊緣捲成花瓣的形狀,中間的肉從半透明變成白色。大概三十秒,魚就熟了。

最後:一小勺糖。

攪一下。

關火。

她把酸菜魚盛在一個深碗裡——湯是微黃的,魚片浮在表面,酸菜沉在底下,乾辣椒和花椒散落其間,像深秋的落葉。

她端著碗走出廚房。

三、嚐

她把碗放在賀淮面前。

賀淮看著那碗酸菜魚。然後看著沈若。

「這是——」

「我的味道。」沈若在他對面坐下,「你嚐嚐看。」

賀淮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困惑——是一種更深的、更認真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他需要用正確的方式去接。

他拿起湯勺,先喝了一口湯。

酸。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他嚐到了辣——不是很猛的辣,是慢慢上來的、從舌根開始擴散的辣。然後是鹹——魚湯本身的鹹。然後是花椒的苦和麻。

最後,在所有味道的尾巴上,他嚐到了一絲甜。

他放下湯勺。

「很複雜。」他說。

「嗯。」

「酸的部分——你在愧疚。」

沈若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辣——你在生氣。」賀淮繼續,「但不是對別人生氣。是對自己。」

他夾了一片魚,放進嘴裡。

「鹹——你累了。」

他嚼完魚,咽下去。

「苦——你害怕什麼。」

他看著她。

「最後有一點甜。很淡。在最後面。」

「那是什麼?」沈若問。

賀淮想了一下。

「希望。」

沈若的鼻子酸了。

「你怎麼都嚐得出來?」她的聲音有點抖。

「因為你教過我。」賀淮說,「你做的每一道菜——你跟我解釋過:鹹是悲傷、苦是恐懼、辣是憤怒、酸是焦慮。你教了我所有的味道。」

他看著她。

「只是你從來沒有讓我嚐過你的。」

沈若低下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味道。」她說,「我的能力只對別人有效。我嚐不到自己。所以我把它——做出來了。讓你幫我嚐。」

賀淮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湯。

「很好。」

「什麼很好?」

「你的味道。」他說,「不是好喝的那種好。是——真的。很真。」

他放下勺子。

「沈若,你幫了很多人。你嚐到他們的苦,就做甜的;嚐到他們的酸,就做鹹的。你一直在用食物回應別人。」

他頓了一下。

「但今天是你第一次讓我回應你。」

沈若看著他。

窗外的巷子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亮著,橘黃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碗裡的酸菜魚冒著最後一點蒸氣。

「賀淮。」

「嗯。」

「你那天從門縫塞進來的照片——背面寫的那句話。」

「哪句?」

「你說我不用總是做菜的人。有時候可以是吃的那個。」

「嗯。」

「你願意嗎?」她問,「繼續幫我嚐?」

賀淮看著她。

然後他把碗推到沈若面前。

「你也吃。」他說,「你做了一碗自己的味道,但你還沒嚐過。」

沈若低頭看著碗裡的酸菜魚。酸菜、魚片、辣椒、花椒。她的愧疚、憤怒、悲傷、恐懼、溫暖。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酸的。辣的。鹹的。苦的。

然後,在最後面——

甜的。

很淡。但她嚐到了。

「怎麼樣?」賀淮問。

沈若的眼淚掉進了碗裡。

「又鹹了。」她說。

賀淮笑了。

「方雅婷說的。」

「什麼?」

「她說過——又鹹了。」

沈若也笑了。笑著流眼淚。

他們就那樣坐在那裡。一碗酸菜魚。兩個人。一個窗戶。一盞路燈。

賀淮伸出手,把碗推回中間。

「一起吃。」

日期:某年某月某日 天氣:晴轉多雲 今日料理:酸菜魚(沈若的味道)

今天做了一碗自己。

酸菜魚。酸是愧疚,辣是憤怒,鹹是吸收了所有人的悲傷以後的重量,苦是恐懼,最後一勺糖是溫暖。

我端給他。他嚐了每一種味道。他都說對了。

因為我教過他。每一道菜、每一次解釋。鹹是悲傷,苦是恐懼。他記住了。

然後他把碗推回來,讓我也嚐。

我嚐到了自己的味道。

很複雜。不好喝也不難喝。就是——真的。

他說:很真。

這不是告白。沒有「我喜歡你」「我愛你」。

這是更準確的東西——我讓你看見我是什麼,你讓我知道你看見了。

一碗酸菜魚,兩個人一起吃。

夠了。

「告白不是說一句話。是做一碗菜,把自己盛在裡面,端到一個人面前,說:這是我。你嚐嚐看。」

共鳴牆
Resonance Wall — 匿名留下一句話
載入中⋯⋯
匿名 · 最多 200 字 · 你不孤單
🪴
光光
廣東話 · 溫暖陪伴
🌿
蘇牧
蘇格拉底式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