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佈置
沈若從早上八點就開始準備。
不是備菜——今天不用她一個人備。她在佈置。
六張桌子拼成了一張長桌。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把它們對齊——桌子的高度不完全一樣,有兩張稍微高了一公分,她在桌腳下面墊了硬紙板。桌面用一塊大的白色桌布蓋住,把那些不匹配的木紋和劃痕全部遮起來了。
後院天井裡的那棵半枯桂花樹——前幾天居然冒了幾簇新芽。沈若剪了幾枝帶葉的枝條,插在一個玻璃杯裡,放在長桌中央。不算花——只是綠的。
涼茶鋪的阿姨路過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小沈啊,今天搞什麼?」
「吃團圓飯。」
「喔——」阿姨點頭,「那我也湊個熱鬧。我待會兒端一鍋龜苓膏過來。」
「阿姨你不用——」
「過年嘛!」阿姨已經走回去了。
沈若站在長桌前面,看著那六張拼在一起的桌子。
三年了。這間店開了三年。這六張桌子從來沒有拼在一起過。
今天是第一次。
二、陸續
下午三點。方家姊妹到了。
一起來的。
方雅琪穿了一件沈若沒見過的衣服——酒紅色的針織毛衣。不是風衣、不是套裝。她的頭髮是披著的——第一次。
方雅婷穿了一件同色系的圍巾。酒紅配深棕。沈若不確定是不是巧合,但她們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像一對。
雅婷手裡端著一個大盤子,保鮮膜蓋著。
「酸甜排骨!」她把盤子放到長桌上,「我做的!」
「你做的?」沈若有點驚訝。
「她練了三個星期。」方雅琪在旁邊說,語氣裡有一絲得意——那是姊姊才有的得意。
「味道怎麼樣?」
「比你做的差。」方雅琪說。
「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方雅婷補了一句。
沈若掀開保鮮膜看了一眼。排骨炸得顏色不太均勻,有的深有的淺。但醬汁裹得很好,聞起來有番茄醬和醋的酸甜味——還有一點什麼——
「你放了糖。」沈若說。
「嗯。媽說的。辣到最後要回甘。雖然酸甜排骨不辣——但道理一樣。」
方雅琪站在旁邊,嘴角的弧度比沈若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大。
她嚐了一下兩人的味道。
甜。穩定的甜。不是蜂蜜的濃也不是冰糖的淡——是那種融在日常裡的、不需要特別注意就存在的甜。
四點半。陳志遠到了。
他一個人來的。
沈若在門口迎他的時候,注意到他的夾克換了——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了,是一件新的、深灰色的羽絨背心。裡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領毛衣。
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不是臉變了,是「灰」消失了。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鮮盒。
「紅燒肉。」他說,把盒子放在桌上。
「你做的?」
「第七次了。」陳志遠說,「這次放了陳皮。」
他頓了一下。
「秀芬今天來不了。她在醫院。」
沈若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讓我來。」陳志遠說,「她說——『你去吧,跟那些朋友吃頓飯。幫我吃一碗。』」
他的聲音穩穩的。不像第一次來的時候那種灰色的平——是一種經過了什麼、又從什麼裡面走出來的平。
「她最近怎麼樣?」沈若輕聲問。
「不太好。但她——」陳志遠想了一下怎麼說,「她在寫東西。」
「寫什麼?」
「食譜。」他說,「她在寫完整版的食譜。把她做過的每一道菜都寫下來。她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沈若的鼻子酸了。
秀芬在做跟沈若母親一樣的事——在最後的時間裡,把味道留下來。
「我幫她帶了一碗湯。」陳志遠說,「待會兒走的時候你幫我裝一碗。她今天想喝雞湯。」
「好。」
五點。
沈若的手機響了。沈晨發了一條語音——
「姊!臘肉寄了!快遞說今天到,你看看門口有沒有。過年回來我再帶新鮮的。快遞的那個你先切了炒蒜苗!」
沈若打開門,門口果然放了一個泡沫箱。打開——一股煙燻的鹹香味撲出來。三條臘肉,用報紙包著,肉色深紅,表面有一層油亮的光。
老家的味道。
她把臘肉拿進廚房,切了一條。切面是紅白相間的——瘦肉的深紅和肥肉的半透明白。煙燻的味道在切的時候更濃了。
蒜苗從冰箱裡拿出來,切段。
鍋裡不用放油——臘肉本身的油就夠了。小火煎臘肉片,煎到邊緣微微捲起來、肥肉的部分變成金色半透明。然後下蒜苗段,大火翻炒。蒜苗碰到臘肉的油,嗤的一聲,香氣爆開。
加一點點醬油——只要一點,臘肉本身夠鹹。
盛盤。
臘肉炒蒜苗。紅色和綠色。鹹香和辛辣。
弟弟的菜。
三、魚湯
五點半。賀淮來了。
他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半個小時。
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有東西在動。
沈若看了一眼。
一條魚。
活的。
「黃魚。」賀淮說,「今天早上去市場買的。阿昌幫我挑的。」
他把袋子放在廚房的水槽邊。
「我今天煮魚湯。」
沈若看著他。
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還是那種平靜的、不多廢話的臉。但眼睛裡有一點什麼——認真?緊張?兼而有之。
「你確定?」沈若問。
「嗯。」
「你煮過嗎?」
「沒有。」
「那你怎麼——」
「你教過我怎麼嚐味道。」賀淮說,「我爸教過我怎麼煮魚湯。先煎,這樣湯才會白。」
沈若的喉嚨緊了一下。
「需要幫忙嗎?」
「你去外面坐。」賀淮說,「今天你不進廚房。」
沈若被趕出了自己的廚房。
她坐在長桌邊。方家姊妹在旁邊擺碗筷——方雅婷很有主見地把筷子全部朝同一個方向放,方雅琪在後面偷偷把幾雙調了角度(「太整齊了,像食堂」)。陳志遠坐在角落,安靜地喝茶。
廚房裡傳來聲音。
水龍頭的聲音——他在洗魚。然後是砧板上的聲音——處理魚。然後是油鍋的聲音——滋的一聲——他在煎魚。
沈若聽著那些聲音,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三年了。這間廚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做過菜。所有的聲音——刀切砧板、鍋鏟翻炒、水滾沸騰——都是她發出的。
今天有人在她的灶台前面站著。用她的鍋、她的鏟、她的火。
做他爸爸教他的魚湯。
油煎魚的香味飄出來了。然後是加水以後蒸氣的聲音。然後是蓋上鍋蓋以後,咕嘟咕嘟的、漸漸變小的聲音。
「湯要白的話,大火煮五分鐘再轉中火。」沈若忍不住朝廚房喊了一句。
「我知道。」賀淮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薑要多放。」
「放了。」
「鹽最後——」
「最後放。提味。我爸教過。」
沈若閉上嘴。
方雅婷在旁邊憋著笑。
四、桌
六點。
所有的菜都上桌了。
長桌上一字排開——
方家姊妹的酸甜排骨。 顏色不太均勻,但醬汁裹得很好。
陳志遠的紅燒肉。 第七版。放了陳皮。塊頭大小終於接近均勻了。
沈晨寄來的臘肉炒蒜苗。 沈若炒的,但臘肉是弟弟的。紅色和綠色。
涼茶鋪阿姨端來的龜苓膏。 黑色的,切成方塊,淋了蜂蜜。阿姨說「飯後吃,清熱」。
賀淮的黃魚湯。 白色的。真的是白色的。他做到了——先煎後煮,大火五分鐘轉中火,湯變成了牛奶一樣的乳白色。魚肉還在鍋裡沒有散,蔥花漂在湯面上。
沈若站在長桌的一頭,看著這些菜。
每一道菜都不是她做的。
酸甜排骨是方雅婷做的——她在母親的廚房裡看了很多年,終於自己做了。紅燒肉是陳志遠做的——一個六十三歲的男人學了七次,為了讓太太吃到。臘肉是沈晨從老家寄的——那是母親以前每年冬天都會醃的。魚湯是賀淮煮的——用他父親教他的方法,五年後第一次做。
龜苓膏是涼茶鋪阿姨給的——因為「過年嘛」。
所有的菜都在了。
「沈若,你的呢?」方雅琪問,「你做了什麼?」
沈若看著她。然後看著桌上的菜。然後看著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方雅琪、方雅婷、陳志遠、賀淮。還有不在場的沈晨、秀芬、涼茶鋪阿姨。
「我沒做。」她說。
「為什麼?」
「因為今天我是吃的那個。」
她在長桌的一頭坐下來。
賀淮在另一頭。他們之間是一整桌的菜。
「開動吧。」沈若說。
五、吃
方雅婷第一個動筷子——她夾了一塊自己做的酸甜排骨,但不是放進自己碗裡,是放進姊姊碗裡。
「你先吃。你太瘦了。」
方雅琪笑了——那個笑跟幾個月前完全不一樣。沒有壓著,沒有只到嘴角。是一個完整的、到眼睛的笑。
「每次都這句話。」
「因為你每次都太瘦。」
陳志遠自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之前,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一下。大概一秒鐘。
然後他吃了。
「怎麼樣?」沈若問。
「比上次好。」陳志遠說。然後他又夾了一塊,放進旁邊一個空碗裡。
「這碗是秀芬的。」他說,「我待會兒帶回去。」
沈若點了點頭。
賀淮盛了一碗魚湯。他先聞了一下——白色的蒸氣帶著魚的鮮味和蔥薑的辛味。然後他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嚥下去以後,沉默了幾秒。
「像嗎?」沈若問。
「不像。」賀淮說。
「哪裡不像?」
「我爸的更鮮。他用的是海魚。我用的是養殖的。」
他又喝了一口。
「但也像。」
「哪裡像?」
「鹹。」賀淮說,「最後那一點鹹。跟他的一樣。」
他放下碗。
「夠了。」
不是「不想喝了」的夠了。是「我找到了」的夠了。
沈若嚐著桌上所有人的味道。
六個人(加上不在場的三個),味道全部混在一起。但今天不像博主事件那天——不是噪音。是和弦。每一個人的味道都清楚的,但它們疊在一起以後,變成了一個更大的、更完整的東西。
方雅琪和方雅婷——甜的。穩定的、日常的甜。
陳志遠——鹹的,帶甜的尾韻。
賀淮——鹹的底色還在,但苦幾乎沒有了。酸也退了。多了一層她叫不出名字的味道——不是五味裡面的任何一種。是第六種味道。
也許是「鮮」。日語裡的 umami——旨味。不屬於酸甜苦辣鹹的任何一種,但它讓所有其他味道變得更立體。
他活過來了。
沈若吃了方雅婷做的酸甜排骨——番茄醬多了一點,但那個「辣到最後要回甘」的甜在。
吃了陳志遠做的紅燒肉——陳皮的後味出來了,冰糖的焦甜裹著五花肉的油潤,入口先甜後鹹。第七次做了,進步很大。
吃了自己炒的臘肉蒜苗——煙燻的鹹,蒜苗的辛,弟弟的味道,老家的冬天。
喝了賀淮的魚湯——白的。鮮的。最後那一口,有一點鹹。
她的碗空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這張長桌——六張桌子拼的——上面擺著殘羹和空碗和還剩半盤的排骨和見了底的魚湯。
三年來她一直是做菜的人。今天她是吃的那個。
她嚐到的不是食物的味道。
是一桌子的人。
六、碗
吃完飯以後,所有人一起洗碗。
不是沈若叫的——是方雅婷先站起來的:「我來洗!」然後方雅琪:「你洗不乾淨,我來。」然後陳志遠也站了起來,默默地把碗收到水槽邊。
賀淮負責擦桌子。
沈若被按在椅子上,不准動。
「你今天休息。」方雅琪說。
沈若看著他們在她的廚房裡忙碌。方雅婷洗碗的時候水花濺了方雅琪一臉,兩個人又吵了起來(笑著吵的)。陳志遠站在旁邊把洗好的碗一個一個擦乾,疊得整整齊齊。賀淮在外面擦桌子,把六張桌子重新分開,歸位。
風鈴被晚風吹響了。
沈若坐在那裡,聽著水聲、笑聲、碗碟碰撞的聲音。
她忽然想到了母親信裡的話——
「外婆在村子裡開了一間小飯館,活到八十七歲。」
也許這就是外婆的飯館的樣子。
不是一個人在廚房裡做所有的事。而是很多人在一起——做菜、吃飯、洗碗、吵架、笑。
六張桌子有時候是六張,有時候拼成一張。
這間店不只是她的。
是所有來過的人的。
她嚐到的不只是別人的情緒。是別人把情緒留在這裡以後,這裡變成的樣子。
她的店。她的人。
她的味道。
日期:小年夜 天氣:冷,但屋裡暖和 今日料理:全部不是我做的
今天吃了一桌子別人做的菜。
方雅婷做的酸甜排骨,番茄醬多了一點。陳志遠做的紅燒肉,第七版,放了陳皮。沈晨寄來的臘肉,我炒的蒜苗。涼茶鋪阿姨的龜苓膏。
賀淮煮了魚湯。他爸教他的方法。先煎後煮,湯是白的。他說不太像他爸的——因為他爸用海魚。但最後那一口鹹是一樣的。
他說:夠了。
吃完飯所有人一起洗碗。我被按在椅子上不准動。
三年來第一次。
外婆的飯館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媽,你看到了嗎。你的世界只剩下廚房。但你的女兒的廚房裡,今天站了四個人在洗碗。
六張桌子拼成一張。
也許這就是這個能力正確的用法。不是嚐到苦就做甜的。是把人聚在一起,讓他們的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更好的東西。
「團圓不是所有人都在。是所有的味道都在。缺的那幾個人——他們的味道留在菜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