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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深夜的撕書人
S市中央圖書館。哥德式的尖塔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根根手指。
凌晨三點。
月光透過彩繪玻璃窗灑在地板上，將空氣中的塵埃染成詭異的彩色。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打破了死寂。
古籍修復室的角落，一個身影蹲在地上。她穿著圖書館員的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但此刻，她的動作像一隻瘋狂的野獸。
她手裡拿著一本珍貴的十九世紀詩集。撕下一頁。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咀嚼。吞嚥。
「不⋯⋯不要⋯⋯」
女人的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聲，像是另一個靈魂在求救。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她抓起一瓶紅色的墨水，瘋狂地潑灑在牆上、地上、書本上。
「閉嘴！閉嘴！閉嘴！」
女人尖叫著，用頭狠狠地撞向書架。書架晃動，幾本厚重的百科全書砸了下來。她倒在墨水和碎紙堆裡，發出最後一聲抽搐般的笑聲。
「嘻⋯⋯自由了⋯⋯」
第二章：身體裡的委員會
隔天上午，路遙設計事務所。
路遙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空氣說話。
「我說了不行。預算不夠。我們不能買那張按摩椅。」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聽誰說話。
「閉嘴。你只是個負責想點子的，管錢的是我。」
小安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老闆，你終於瘋了嗎？」
「我在開會。跟我腦子裡的股東開會。今天的『享樂主義者』特別吵，一直吵著要買按摩椅。」
「你是說⋯⋯精神分裂？」
「不，每個人心裡都住著很多人。有負責管帳的經理，有負責玩耍的小孩，有負責滅火的消防員。通常他們會達成協議，讓身體這個『公司』正常運作。但有時候⋯⋯」
叮鈴——
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暈倒的女人。她大約四十歲，穿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長裙，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她的手指上纏滿了繃帶，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有著深深的青黑。
「請問⋯⋯這裡是路先生的事務所嗎？」
「我叫溫青。是S市中央圖書館的館長。我的房子⋯⋯鬧鬼了。每天晚上，當我睡著之後，『它』就會出來。它會破壞我的圖書館，撕毀我的書，還會在牆上亂塗亂畫。」
她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影片。畫面中，一個女人正在瘋狂地撕書、潑墨水。那張臉，正是溫青自己。
「那不是我。我是圖書館長，我愛書如命！那個瘋子⋯⋯那個野獸⋯⋯它佔據了我的身體！」
路遙瞇起眼睛，啟動了「藍圖之眼」。
在他的視野中，溫青身後浮現出一座宏偉而陰森的圖書館。高得看不見頂，所有的書架都排列得整整齊齊，像墓碑一樣。這裡禁止喧嘩，禁止飲食，禁止奔跑。空氣是凝固的。
但是，在這座圖書館的地板下，傳來了重金屬搖滾的低頻震動。地板縫隙裡冒出紅色的煙霧。地下室裡關著什麼東西。那東西正在撞擊地板，試圖衝出來。
「溫小姐，那不是鬼。那是妳的一位『房客』。看來妳把它關在地下室太久了，它現在想出來透透氣。」
第三章：寂靜的聖殿
當路遙握住溫青那纏著繃帶的手時，他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像是電流般的抽搐。那是兩股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她的體內打架。
他們站在一座巨大的穹頂大廳裡。這裡安靜得可怕。四周是高達數十米的巨大書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每一本書的書脊都對得整整齊齊，連一毫米的誤差都沒有。
在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銀色的金屬球體。那球體長著無數隻機械手臂，正在快速地整理書籍、擦拭灰塵、檢查目錄。動作精準、高效，沒有一絲多餘。
「那是誰？」溫青驚訝地問。
「那就是妳。或者說，那是妳的『管理者』。它負責維持這座圖書館的秩序，確保一切都『正確』、『完美』、『安全』。」
金屬球轉過來，上面的一隻電子眼掃描了他們。
「警告。發現灰塵。發現入侵者。執行清潔程序。」
金屬球發出冰冷的電子音，一隻機械手臂拿著巨大的雞毛撢子掃了過來。
「溫青，叫它停下！這是妳的地盤！」
「停⋯⋯停下！」
金屬球停住了，電子眼困惑地閃爍著。管理者雖然強大，但它必須服從核心自我的指令。
轟——！一聲巨響從地板下傳來。整座圖書館劇烈搖晃。
「警報！警報！地下室異常！混亂！禁止混亂！」
「它在下面。妳的另一個房客。」
第四章：地下室的野獸
地下室和上面的聖殿簡直是兩個世界。
這裡像是一個被轟炸過的廢墟，又像是一個瘋狂藝術家的工作室。牆上潑滿了五顏六色的油漆，地上堆滿了被撕碎的書頁、摔爛的吉他、還有各種奇怪的雕塑。空氣中充滿了煙味、酒味和汗味。
在房間中央，有一個小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蓬蓬裙，上面沾滿了顏料。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畫著像小丑一樣的妝。她正拿著一支巨大的畫筆，在一面牆上瘋狂地塗抹。
「討厭！討厭！討厭規矩！討厭安靜！我要吵鬧！我要玩！」
這就是那個撕書的「怪物」。這就是溫青被壓抑了四十年的內在小孩。
「那是⋯⋯我？」溫青震驚地看著那個小女孩，「我小時候⋯⋯很喜歡畫畫。但是媽媽說畫畫沒出息，會弄髒衣服。她把我的畫筆都扔了。」
「所以妳把它鎖在這裡。妳為了成為媽媽眼中的乖孩子，為了成為完美的圖書館長，妳殺死了這個喜歡色彩、喜歡混亂的小女孩。但她沒死，她只是瘋了。」
小女孩看見了他們，眼睛裡閃爍著紅光。
「妳來了！壞人！妳把門鎖上了！妳不讓我出去玩！」
她抓起地上的一桶墨水，朝溫青潑過來。路遙擋在前面，墨水潑在他身上。
「冷靜點，小鬼。我們是來談判的。」
「不談判！我要燒掉這裡！」
就在這時，天花板打開了。巨大的金屬球追了下來。
「發現混亂源頭！執行清除程序！」
「不要！」溫青突然大喊一聲。
路遙揮動共感錘，一錘砸在吸塵器的管子上。
「都不准動！這不是大逃殺，這是家庭會議！大家都給我坐下！」
金屬球停住了。小女孩也愣住了，手裡的畫筆掉在地上。
路遙轉向金屬球。
「你，大鐵球。你為什麼要這麼嚴格？為什麼不讓她出來？」
「保護。保護主體。如果她出來，主體會被指責。會被說是『不乖』、『不專業』、『瘋子』。為了主體的安全，必須消除混亂。」
溫青聽著，眼淚流了下來。原來這個冷酷的管理者，是為了保護她不被社會傷害，才變得這麼嚴厲。
路遙又轉向小女孩。
「妳呢？妳為什麼要撕書？」
「因為⋯⋯」小女孩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因為只有我做壞事的時候，她才會感覺到我。我想畫畫⋯⋯我想跳舞⋯⋯這裡好悶⋯⋯我快不能呼吸了⋯⋯」
溫青走上前。她看著那個髒兮兮的小女孩。她想起了四十年前，她第一次拿起蠟筆時的快樂。那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次感到自由。
「對不起⋯⋯」溫青跪了下來，不顧地上的髒亂。她抱住了那個小女孩。「對不起，把妳關了這麼久。」
金屬球看著這一幕，它的機械手臂猶豫地伸了出來，似乎想把她們分開，但最後還是停在了半空中。
「檢測到⋯⋯和解。威脅指數下降。」
第五章：混亂的藝術區
現實世界。溫青睜開眼睛。她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然後慢慢地拆開了繃帶。傷口還在，但不再流血了。
「怎麼樣？談妥了嗎？」
溫青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疲憊但放鬆的微笑。
「每週六晚上，圖書館閉館後。我會把地下室打開。我們會在裡面畫畫，聽音樂，甚至⋯⋯稍微弄亂一點也沒關係。」
她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光芒和小女孩的一模一樣。
「而且，我決定在圖書館設立一個『自由塗鴉區』。管理者同意了，只要不弄髒古籍區就好。」
路遙笑了。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室內設計方案。分區管理，動靜皆宜。」
「謝謝你，路先生。你救了我們三個人。」
「三個人？」
「我，管理者，還有⋯⋯小野。」
送走溫青後，路遙癱在椅子上。
「累死了。調解家庭糾紛比拆房子還累。」
小安走過來，給他續了一杯咖啡。
「老闆，那你呢？你心裡的那個⋯⋯委員會。他們吵完了嗎？」
路遙愣了一下。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內心的聲音。
那座永遠施工中的廢墟上，那個一直喊著要放棄的聲音似乎安靜了一點。而那個一直逼著他工作的聲音也放下了鞭子。而在廢墟的角落，有一個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那是他的內在小孩。
「還沒吵完。不過，他們同意暫時休戰，先讓我喝完這杯咖啡。」
窗外，S市的霧霾散去了一點，露出了久違的藍色天空。遠處的訊號塔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紅燈一明一滅。
每個人都是一座擁擠的房子。只要住客們不打架，這房子就還能住人。
【下集預告】
一座無限迴圈的樓梯間，她每天都在爬，卻永遠到不了頂樓。那個背在她背上的黑影，究竟是什麼？
（第 7 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