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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黑色的方尖碑
隨著白色金字塔的崩塌,S市集體潛意識的核心區域發生了劇變。那些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樣落下,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化為烏有。
而在原本金字塔矗立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新的物體。
那是一座黑色的鐵塔。它不高,大概只有三層樓高,形狀是一個完美的長方體,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方尖碑,或者是⋯⋯一塊墓碑。它的表面是絕對的黑,不反射任何光線,連周圍的星空倒映在上面都會被吞噬。
它沒有窗戶。沒有縫隙。沒有門。
「這是絕對拒絕。它拒絕與外界發生任何熱量交換。」
溫良的岩漿壯漢揮起巨大的拳頭,狠狠砸向鐵塔。沒有撞擊聲。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團虛無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了,連個凹痕都沒留下。
「沒用的。他已經切斷了與這個世界所有的連結。物理攻擊、情緒攻擊,對他來說都是『不存在』的。」
「這座塔⋯⋯沒有鎖孔。」
路遙把手貼在冰冷的塔身上。他閉上眼睛,試圖透視內部。一片漆黑。不是那種混亂的黑,而是那種死寂的、均勻的、令人絕望的黑。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虛無。
「這裡面只有一個人。或者說,只有一個幽靈。」
第二章:被刪除的時間
「顧曼,孟何最後一次像個『人』的時候,是在什麼時候?」
「十年前的聖誕夜。實驗室。他注射藥劑失敗的那一刻。那時候他在尖叫。他在求救。那是他最後一次表達情緒。」
「這就是關鍵。這座塔,就是在那一刻建立起來的。他為了不再感受到那種瀕死的痛苦,把自己封鎖在了這個絕對安全的黑盒子裡。要打開它,我們必須回到那一刻。」
「顧曼,妳是當時唯一的目擊者。妳的記憶裡,存著那一刻的『備份』。我們要用妳的記憶,去共振這座塔。就像用音叉震碎玻璃杯一樣。我們要播放那段他最想刪除、卻永遠刪不掉的頻率。」
顧曼深吸一口氣。那段記憶是她最痛苦的創傷。要重新播放它,等於要她再次經歷一次那種無力感。但她看著這座死寂的鐵塔,想起了十年前那個眼神明亮的學長。
「好。我來播放。」
第三章:死亡的迴聲
眾人退後,圍成一個圈,將路遙和顧曼護在中間。顧曼閉上眼睛,將雙手貼在黑色的塔身上。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冷。場景變了。不再是下水道,而是一間充滿消毒水味的實驗室。白色的燈光閃爍。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一個年輕男人躺在實驗台上,渾身抽搐。他的血管變成了黑色,皮膚像燒焦一樣潰爛。「啊啊啊——!!!救命!!!好痛!!!」那是孟何的慘叫聲。
顧曼(十年前的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全身僵硬,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流下來。她在計算。她在顫抖。她想握住他的手,卻不敢。
這段記憶透過顧曼的手,傳導進了黑色的鐵塔。
鐵塔開始震動。不是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低頻的、痛苦的嗡鳴。那是塔內部的共鳴。孟先生以為自己刪除了這段記憶,但身體記得。靈魂記得。
「孟何!我看見你了!我看見你在痛!」
鐵塔的表面開始出現波紋。就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黑色的金屬開始軟化、扭曲。
「停下來⋯⋯別看我⋯⋯」塔內傳來了一個微弱的、年輕的、恐懼的聲音。
「我看著你!我那時候沒能救你,我也很痛!我花了十年才敢承認我很痛!孟何,你呢?你在這黑盒子裡躲了十年,你還痛嗎?」
「閉嘴!!!」
塔內發出一聲怒吼。一股黑色的衝擊波從塔身爆發出來。
「繼續!別停!他在回應!只要有回應,就有縫隙!」
「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沒有握住你的手。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死亡。」
隨著這句道歉,鐵塔的震動達到了一個臨界點。那不是憤怒的震動。那是崩潰的震動。
在鐵塔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裂痕裡,透出了一絲⋯⋯紅光。那是血的顏色。也是生命的顏色。
第四章:血肉組成的房間
路遙並沒有用鑿子去擴大裂縫。面對這種因極度脆弱而建立的防禦,暴力只會讓裂縫癒合得更快。
他伸出手,輕輕地把手指插進了那道發著紅光的裂縫裡。很燙。像是在觸摸一個正在發燒的傷口。
「孟先生,我不是來拆你的房子的。我是來送快遞的。」
「⋯⋯快遞?」
「一份你十年前沒收到的快遞。」
路遙轉頭,看了一眼顧曼。顧曼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走上前,將自己的手覆蓋在路遙的手上。她傳遞過去的,不是記憶,而是一個擁抱。那個遲到了十年的、帶有體溫的擁抱。
裂縫周圍的黑色金屬,在接觸到這份溫度的瞬間,像蠟一樣融化了。裂縫變成了一個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洞口。
路遙鑽進了洞口。
第五章:不存在的坐標
塔的內部,出乎意料的小。這裡沒有宏偉的大廳,沒有複雜的機關。這裡只有一個小小的、紅色的房間。
牆壁是肉紅色的,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胃裡,或者是在子宮裡。房間中央,懸浮著一張白色的病床。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不是那個穿著白西裝、高高在上的孟先生。而是一個全身插滿管子、皮膚潰爛、奄奄一息的年輕人。孟何。
他看起來就像是剛從那場實驗事故中被搬過來一樣。時間在這裡是停止的。他在這裡痛了十年。
在病床邊,站著那個穿著白西裝的孟先生。他看著床上的自己,眼神冷漠,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他正在不停地切割床上那個人的神經。每切一刀,床上的人就抽搐一下,但發不出聲音。
「你在幹嘛?」
「我在治療他。他太痛了。只要切斷神經,他就不痛了。可是神經會長回來。所以我必須一直切,一直切。這是為了他好。」
路遙看著這一幕,感到一陣寒意。這就是孟氏都更的真相。這不是進化,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凌遲。孟先生為了不讓自己感受到當年的痛,竟然把自己分裂成兩個部分:一個負責行刑的醫生,一個負責受刑的病人。
「你殺不死他的。因為他是你的本體。他死了,你也消失了。」
「我不在乎。只要不痛,消失也是一種解脫。」
「是嗎?那你為什麼還留著這張床?為什麼不直接把他扔出去?」
「因為⋯⋯因為他是⋯⋯我。」
「對,他是你。他雖然痛,但他記得一切。他記得顧曼的笑,記得實驗成功的喜悅,記得這座城市的顏色。你切斷了他的痛覺,也切斷了他對世界的愛。」
路遙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顧曼剛剛給他的——那張十年前的合照。照片上,年輕的孟何笑得燦爛,眼裡有光。
路遙把照片放在病床上,那個垂死的人的手邊。
「看看他。那是沒生病之前的你。你真的捨得殺死他嗎?」
床上的孟何,手指動了一下。他碰到了那張照片。一股微弱的、但溫暖的光芒從照片上散發出來。那光芒順著他的手指,流遍全身。他潰爛的皮膚開始癒合。他痛苦的表情開始舒緩。
他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水。
「好痛⋯⋯」床上的孟何發出了聲音。這是這座塔裡,十年來第一句真實的話。
「我一直活著。是你一直想讓我死。」
「回來吧。」
「不!我不要回去!回去會很痛!」
「是很痛。但那才是活著的感覺。」
隨著這句話,白西裝孟先生的身體開始崩解。他化作無數白色的碎片,被吸入了孟何的體內。這是一場艱難的整合。孟何痛苦地大叫,全身痙攣。但他沒有鬆手。
光芒爆發。紅色的房間開始坍塌。
第六章:塔的倒塌
現實世界(潛意識層面)。眾人驚恐地看著那座黑色的鐵塔。它開始變形、扭曲,然後⋯⋯像沙子一樣崩塌。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它只是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堆黑色的沙礫。
在沙礫的中央,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那件白色的西裝,但西裝已經變得灰撲撲的,上面沾滿了淚水和泥土。他看起來很狼狽,很虛弱。但他抬起頭,看向眾人時,那雙眼睛不再是死寂的枯井。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悔恨,也有⋯⋯光。
顧曼第一個衝了過去。她沒有說話,只是跪在沙地上,緊緊抱住了他。
「對不起⋯⋯我迷路了⋯⋯我迷路了好久⋯⋯」
「歡迎回來。我們回家。」
第七章:城市的黎明
隨著孟先生的覺醒,S市上空的乳白色霧氣開始消散。那些連接在每個人腦後的無形信號線斷裂了。
街道上。那些像喪屍一樣的「白盒子」行人,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們迷茫地看著四周。有人開始揉眼睛,有人開始打哈欠,有人開始⋯⋯罵髒話。「靠,怎麼這麼冷?」「我為什麼在這裡?」「我想回家睡覺。」
雖然混亂,雖然吵雜。但這是人的聲音。
路遙站在廢墟上,看著這一切。他的身邊站著「違章建築小隊」的成員們。他們每個人都灰頭土臉,但每個人都在笑。
「結束了?」
「不。才剛開始。這座城市現在是一片廢墟,有無數的房子需要重建,有無數的靈魂需要修補。各位改建師,準備好加班了嗎?」
「加班費算雙倍喔!」
路遙笑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真實之鑿。這把鑿子,以後可能用不到了。因為這座城市,已經學會了自己呼吸。
遠處,訊號塔的紅燈在晨曦中一明一滅。斷橋的輪廓在霧氣散去後顯得格外清晰。而更遠處,Neverland的摩天輪開始緩緩轉動,雖然還沒有人坐。
【下集預告】
整合陰影的儀式開始了。路遙必須面對廢墟裡那個最黑暗的角落,和住在那裡的自己。
(第 20 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