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約 3,100 字
第一章：微笑的傳染病
S市最近變得有點⋯⋯怪。
如果說以前的S市像是一個情緒低落的菸槍，那麼最近的S市就像是一個剛嗑了藥的銷售員，亢奮、熱情，臉上掛著一張撕不下來的笑臉。
早高峰的地下鐵8區線。路遙照例縮在角落裡，戴著耳機，準備忍受新一輪的「建築博覽會」。但當他睜開「藍圖之眼」時，他愣住了。
車廂裡的人變了。那個總是焦慮看錶的業務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嘴角上揚15度的標準微笑男。那個渾身長滿刺的刺蝟女孩也不見了，現在她正溫和地對旁邊撞到她的人說「沒關係」。
在路遙的視野中，那些千奇百怪的違章建築——搖搖欲墜的鐘樓、帶電的碉堡、淹水的地下室——正在急速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建築形態。
那是白色的方盒子。沒有屋簷，沒有裝飾，甚至沒有窗戶，只有四面光潔無瑕的白色牆壁。它們就像是工廠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模組屋。大小一樣，高度一樣，連門把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半個車廂的人，身後都背著這種一模一樣的白盒子。沒有雜亂的增建，沒有漏水，沒有裂縫。但也沒有個性。沒有歷史。沒有溫度。
「這他媽的是什麼鬼？」
這種整齊劃一的景象，比之前的混亂更讓他恐懼。這不像是一個社區，這像是一個墓園。
車廂裡的電視牆正在播放一則廣告。背景是純淨的藍天白雲（S市從未有過的景色），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對著鏡頭微笑。
「你是否厭倦了內心的混亂？焦慮、悲傷、憤怒⋯⋯這些『情緒垃圾』正在佔據你的心靈空間。為什麼要修修補補？為什麼要忍受漏水的舊房子？孟氏心靈都更公司。我們不修繕，我們重建。只要三十分鐘，拆除舊人格，入住新生活。高效、快樂、標準化。」
路遙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男人的臉。孟先生。那雙眼睛雖然在笑，但瞳孔深處卻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沒有一絲光亮。
第二章：都更辦公室
路遙穿過巷弄，來到了那棟「孟氏都更」旗艦店。
排隊的人大多是下城區的居民。有失業的工人、焦慮的單親媽媽、鬱鬱不得志的藝術家。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痛苦。而在出口處，不斷有人走出來。這些走出來的人，臉上都洋溢著那種標準的、如同面具般的幸福笑容。他們身後的「違章建築」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白色的方盒子。
大廳裡播放著輕柔的α波音樂，牆上掛著巨大的標語：
「痛苦是無效的。快樂是你的義務。」
「讓他上來。」
路遙抬頭。那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孟先生，正站在透明的懸空走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稀客。傳說中的『違章改建師』路遙。我等你很久了。」
第三章：效率的暴政
總裁辦公室。四面牆壁都是巨大的數據屏幕，上面跳動著無數的綠色線條——那是S市市民的「快樂指數」。
「路先生，你也是同行，你應該最清楚。人類的痛苦源於什麼？」
「源於慾望、失去、還有⋯⋯愛。」
「錯。源於混亂。人類的心靈太原始了，就像那些下城區的違章建築。他們為了處理這些『情緒垃圾』，浪費了80%的生命能量。」
「我做的，只是幫他們把那些『無效空間』拆除。把地下室填平，把閣樓封死，把迷宮拉直。給他們一個標準化的模組屋。只有客廳和工作室。你看，他們多快樂。」
「那是閹割。」路遙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切除了他們的痛苦，但也切除了他們的感受力。那些方盒子裡沒有回音，沒有陰影，甚至沒有靈魂。那不是人住的地方，那是停屍間。」
「但他們不再痛苦了。你那種『修修補補』的療法太慢了。你花一個月才能幫一個人砌一塊磚。而我，一天就能淨化一萬人。這座城市需要效率。S市需要變成一個沒有眼淚的烏托邦。」
「烏托邦？我看是養雞場吧。」
「你很生氣。因為你也住在一座廢墟裡，對吧？我看得到，路遙。你身後那座沒有屋頂的爛尾樓⋯⋯每逢下雨，你都很冷吧？加入我吧。我可以給你一座全新的摩天大樓。只要你把『藍圖之眼』的權限分享給我。」
「原來這才是你的目的。你想要我的眼睛。」
「作夢。」
路遙舉起錘子，對準玻璃桌狠狠砸下。玻璃粉碎。但孟先生紋絲不動。他的身前出現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那是「合理化」的高牆。
「可惜。既然不願意合作，那你就是違章建築的一部分了。而在我的城市規劃裡，違章建築⋯⋯必須拆除。」
第四章：沒有回音的房間
路遙衝出了那棟白色大樓。他需要在街上找一個「正常人」來洗洗眼睛。哪怕是一個焦慮症患者也好，至少那是真實的。
但他驚恐地發現，街上的「白盒子」越來越多了。人們彼此見面，都在微笑，都在說著正能量的台詞。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嘆氣。沒有人罵髒話。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撞到了他。是曉琳。
「路先生！救命！我男朋友⋯⋯他變了！」
「他上週去了那個『孟氏都更』。回來之後，他變得⋯⋯太完美了。他不抽煙了，不喝酒了，也不發脾氣了。他每天都對我笑，說很愛我。」
「那不是很好嗎？」
「不好！昨天我不小心打破了他最愛的古董花瓶。我以為他會生氣，但他只是笑著說『沒關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然後他把碎片撿起來，轉頭繼續看電視。他的心跳⋯⋯完全沒有加速。就像那個花瓶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我覺得我在跟一個機器人談戀愛。」
路遙用「藍圖之眼」掃描了阿傑。
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傢俱，沒有照片，沒有回憶。只有四面牆壁，上面循環播放著被剪輯過的「快樂的回憶」。而地板上原本通往地下室的門被厚厚的水泥封死了。
路遙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水泥地上。
咚⋯⋯咚⋯⋯
極其微弱的撞擊聲。還有人在下面。那是阿傑的真實自我，被活埋在幾噸重的水泥之下。
「這不是治療。這是謀殺。」
第五章：宣戰
回到事務所時，天已經黑了。顧曼已經在等他了。
「你也看到了？白盒子。這周我的診所生意掉了50%。病人都跑去孟先生那裡了。他們說心理諮商太慢太痛，他們要『快篩快治』。」
「這是一場瘟疫。孟先生在傳播一種叫做『正能量』的病毒。他想把這座城市變成一個巨大的停屍間。」
「那我們怎麼辦？你的屋頂還沒修好，你有能力對抗他嗎？」
路遙看向鏡子。鏡子裡的廢墟依然破爛，依然漏雨。但他看見，在那廢墟的角落，那些他曾經幫助過的人留下的痕跡——曉琳的磚頭、嚴教授的鋼琴、周鐵的斧頭⋯⋯它們散落在廢墟裡，雖然雜亂，但充滿了生命力。
「我的屋頂是沒修好。但正因為我有破洞，所以我看得到天空。孟先生的盒子雖然完美，但是是封死的。」
路遙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他畫的第109版藍圖。這次，他沒有畫屋頂。他在廢墟的中間，畫了一堆營火。
「我們不修屋頂了。我們來點火。那些被水泥封住的地下室，那些被關在白盒子裡的靈魂⋯⋯他們還沒死。他們只是在睡覺，或者在窒息。我們要弄出點動靜。我們要製造混亂。我們要讓那些人重新感覺到『痛』。因為只有痛，才能讓他們醒過來。」
「聽起來是個瘋狂的治療方案。不過⋯⋯我喜歡。」
路遙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孟氏都更」大樓。窗外，斷橋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訊號塔的紅燈一明一滅。
「戰爭開始了，孟先生。歡迎來到違章建築的世界。」
【下集預告】
顧曼的圖書館有一個禁書區，連她自己都不敢進去。那些被封印的書籍裡，寫著什麼樣的故事？
（第 10 集 完）